觀劇筆記:語言之間或之外

近日觀劇,分別是鄧樹榮戲劇工作室的《打轉教室》以及進劇場的《小島芸香》,一新一舊,風格迥異,各有所得。 鄧樹榮與陳麗珠(分別為《打轉教室》 與《小島芸香》的導演)都是本地資深劇場工作者,前者曾在演藝學院執教七年,《打轉教室》則是他去年離開演藝學院之後的第一部創作;後者則向來以形體與精 緻的劇場美學著稱,至於《小島芸香》則是她對本地著名編劇潘惠森同名舊作之重新演繹,可謂各有趣味:一在語言以外,一在語言之間。 Continue reading ‘觀劇筆記:語言之間或之外’

如何讓藝穗超越藝穗?


博物館

轉眼間,「澳門藝穗節」已經是第十屆了。除了中間兩度停辦之外(2006與2008年),差不多每年年末,都有兩三個星期,你會在澳門的大小表演與展覽場地,甚至大街小巷,找到各適其適的文化藝術節目。

「藝穗節」(Fringe)這個活動形式,源自著名的「英國愛丁堡藝穗藝術節」。事緣1947年英國愛丁堡藝術節期間,有八個藝術團體未獲主辦單位邀請,於是決定另起爐灶,自行籌劃節目,與愛丁堡藝術節的演出分庭抗禮。他們以藝穗(Fringe)自居,結果大受歡迎,而藝穗節亦成為了全世界最大最受歡迎的藝術節之一,到開花結果,遠的有法國亞維儂藝術,近的則有台北藝穗節、韓國藝穗節、香港藝穗節、澳門藝穗節等等。藝穗節的精神,在於開放與自由,基本上,參加的表演者均未經評審或挑選,因此,你可能會在藝穗節看到具前瞻性的實驗作品,碰上藝壇的明日之星,也可能看到奇爛無比的幼嫩之作。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多年以來,我們總會在澳門藝穗節找到年青人的身影。 Continue reading ‘如何讓藝穗超越藝穗?’

陳炳釗的語言探索

2011年5月,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文本的魅力」系列,推出了新一輪的活動,其中包括「讀劇沙龍・英倫當下」、「歐陸新文本工作坊」、「陳炳釗年度創作計劃」以及「新文本巡迴講演」(總稱「文本的魅力3」)。除了「陳炳釗年度創作計劃」外,「文本的魅力3」以當下英國劇場的新文本為主角。

「文本的魅力3」的宣傳單張,是這樣子描述陳炳釗的「年度創作計劃」的:「從莎拉・肯恩的處女作《驚爆》,到馬丁・昆普的《幹掉她》,再到卡瑞・ 邱琪兒的《遠方》,歐陸新文本字裡行間流露的氣氛總是冷冽凌厲!在這些劇作家筆下,現實世界的表象被無情地撕破,如啟示錄的末世景象,四面八方,撲面而來,咄咄逼人,無可逃遁。新文本的凶猛氣息,令陳炳釗聯想到2012。」而這個「年度創作計劃」即剛於同年11月上演的《十七個可能與不可能發生在2012的戲劇場景》(以下簡稱《十七個2012》)。

對於這批歐陸新文本作家,同一單張有這樣的描述:「關懷時代,是他們的共同特色。他們關心的是,話語在社會上的運作方式,語言背後的權力運作。……他們的作品,大氣磅礡,擲地有聲,有至誠的關注,有動人的深情,或以敘事結合議論,或並置不同的觀點,形成語言論述的對峙,激化不同立場之間的差異。他們相信,新時代的劇作家必須在劇場尋找新的表達方法,追求更深刻的體驗,打造更大的對話空間。」在這裡有兩點值得注意:(一)固然,這批歐陸新文本作家都關心時代,但他/她們更多是從作為社會建制的語言內部,拆解語言底下的權力運作;(二)毫無疑問,劇場也是其所處時代的一部份,但由於劇場作者對於語言的敏感,他/她們實在有責任也有能力在劇場尋找新的表達方法,拆穿既有語言的幻象,打開新的感知與對話的空間。陳炳釗在《十七個2012》中所謂的「新文本」探索,亦應作如是觀。 Continue reading ‘陳炳釗的語言探索’

回到日本軍國主義?

最近,終於看了香港話劇團的演出《脫皮爸爸》,散場以後,卻一直有「不安」的感覺,縈繞不去。《脫皮爸爸》翻譯自著名日劇編劇佃典彥的作品,今次的版本由司徒慧焯執導,林沛濂則負責劇本翻譯(另兼任演出助理導演、製作連繫與演員)。

正如司徒慧焯所言,《脫皮爸爸》一劇充滿了「荒誕性及黑色幽默」,但又富生活感,而故事本身也不複雜,主要講述中年男主角鈴木卓也(辛偉強飾)的潦倒人生:太太要求離婚、外遇苦纏、駕車意外、被上司辭退、母親過勞病逝等等。一天,卓也把患有腦退化症的八十二歲老爸帶進洗手間後竟睡著了,當醒來時只見到剛剛脫皮的父親掉在地上的「殼」。脫殼之後,父親竟然年輕了二十年。其後數天,父親繼續離奇的脫皮,而他亦一天比一天年輕。結果,六天之內,由八十二歲還原為二十多歲,甚至比四十歲的卓也還要年輕。 Continue reading ‘回到日本軍國主義?’

香港小劇場的省思 場地、資源、教育的現狀


牛棚劇場

如果你是一位剛來港的外地遊客,隨便打開像《artplus》、《Ti meout》那樣的綜合文化藝術雜誌,幾份報刊的文化版面(例如《信報》、《經濟日報》、《文匯報》等),或乾脆到網上瀏像「Pixel bread像素麵包」那樣的文化藝術資訊網站,你大概會驚訝於香港每周上演與開幕的演出和展覽之多。若果你是文化藝術的熱愛者,周末就更是令人頭痛的日子,除了周 5、6、日填滿了密麻麻的節目外,同一天準有機會六至七個活動,或演出或展覽開幕或講座,時間碰撞在一起。若不想在場地與場地之間疲於奔命,便得取捨。

事實上,在「西九」(西九龍文娛藝術區)效應與文化創意產業熱潮的影響下,上述的文化榮景近年的確有愈演愈烈之勢。要知道,無論對於一地整體的文化藝術發展,還是對於成熟與健康的文創環境來說,實驗性的創作都是不可或缺的。這對於劇場創作來說,尤其如此。試想想,若果沒有6、70年代的「外外百老匯」劇場的大膽實驗與創新,紐約的劇場會有今時今日的全球領先地位嗎?香港的小劇場發軔於上個世紀80年代,早年在小劇場的跑場中橫衝直撞的創意少年,現在不少仍然是劇壇上呼風喚雨的中堅(例如進念二十面體的藝術總監榮念曾、牛棚劇場的負責人陳炳釗)。驟眼看來,香港近年小劇場的發展,似乎是興旺如昔,但由80年代開始跟它一起走過來的,又會發現,它的生存環境似乎跟從前不大相同了。概括而言,筆者認為以下的幾個問題,制約了香港小劇場當前的發展。 Continue reading ‘香港小劇場的省思 場地、資源、教育的現狀’

劇評.好手系列(六):如何評價?


Caryl Churchill

我在這裡花了幾期的篇幅,都在談如何理解與分析具體的劇場作品,但正如「評論」二字所示,劇評還涉及「評價」。簡單來說,對於其評論對象,大部份的劇評最後還得說:「到底這作品是好,還是不好?」這大概也是不少劇場創作者對於劇評人既愛且恨的原因,劇評人盛讚你的新作,固然叫你興奮得飛到九霄雲外,若劇評人對你的作品全盤否定,就更是睛天霹靂,心想:「為什麼上一個作品,你還稱讚我的作品無懈可搫,才過了一年時間,現在你又說我的作品是文化垃圾?為什麼劇評人比男/女朋友還要反覆無常?他/她們對作品的價值到底有沒有準則可循?還是『藝術都是主觀的』,評論亦然?」這種情形在劇場產業比較成熟的地方尤其如此,因為評論在該等地區 每每扮演了意見領袖的角色,對於演期較長的演出的票房,往往具有決定性的作用。 Continue reading ‘劇評.好手系列(六):如何評價?’

重訪歷史與經典再造

近日觀劇,關鍵詞有二:「重訪歷史」與「經典再造」。當然,一如往日,演出如輪轉,劇場熱鬧,百花齊放,但總括而言,上述兩類的演出,最為亮眼。

辛亥百年,海內外相關的紀念與慶祝活動不絕,或研究或展覽,或出版或演出,不一而足。單就演出而言,就有致群劇社的《斜路黃花》、中英劇團的《鐵獅子胡同的回音》以及香港話劇團的《一年皇帝夢》; 就算是借題發揮之作,也有進念二十面體的《百年之孤寂10.0:文化大革命》以及甄拔濤的《A貨革命》,實在熱鬧。

意大利大哲克羅齊曾言:「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意即歷史上的某件過去事件之所以被重述,往往受「當下」的關懷所影響。故此,就算法國大革命已已經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至今各界仍對它的歷史意義與定位,爭論不休。至於辛亥革命,則可謂中國近代百年天翻地覆變革之序幕,其所啟動之歷史進程,仍在進行當中,重訪歷史,也就是重新評價百年來的歷史路向。是「繼續革命」,還是「告別革命」,已不單是個歷史問題,而更是一個跟中國當下發展密切悠關的現實問題。 Continue reading ‘重訪歷史與經典再造’

「誠品」將會是另一間文化「領匯」? (足本)

台灣「誠品書店」終於要來了,身邊好些朋友都萬分雀躍,說香港終於能夠有一間以推動閱讀文化,甚至整體城市文化為宗旨,而非只以銷書賺錢為目的、標榜什麼「好書龍虎榜」的「像樣」書店。而最重要的,是它將會二十四小時營業,好讓「誠品」的文化氣息以及強烈書香,能夠全天候滲透城中每個角落,年中無休。

根據報導, 誠品將會明年進駐香港,落腳樓高三十六層的銅鑼灣希慎廣場大樓。據說,希慎興業曾派人赴台跟誠品多次洽商,且拿出降低租金及增加免租期等優惠條件,希望邀得誠品進駐希慎廣場。希慎興業最終取得了誠品的首肯,租下八樓、九樓及十樓共五萬平方英呎的面積(跟目前誠品信義店書店區的規模不相上下 ),並成為目前將進駐該大樓的最大租戶。

其實,有關誠品要來港開店的傳聞,一直不絕如縷,但礙於香港的高房地價狀況,多年來就只聞樓梯響。有傳聞甚至猜度,誠品將會進駐市建局的中環街巿活化項目「城中綠洲」。然而,誠品最終還是落戶希慎廣場,對於我們這個城市的發展來說,這到底又意味着什麼呢? Continue reading ‘「誠品」將會是另一間文化「領匯」? (足本)’

劇評.好手系列(五):劇評作為社會評論


Augusto Boal

過去,我曾經在這裡反覆強調,戲劇必須由具體的演出出發,「不要寫你看不見的,只寫你看得見的!」但我在〈由演出出發〉一文中又提到,「事實上,我們可以把大部分演出視為『社會事件』,要把戲劇談得透徹,文化評論的角度,也是不可或缺的。」

作為「社會事件」的演出
但何謂「作為『社會事件』的演出」?英國人類學家特納(Victor W. Turner)曾經花兩年時間在非洲恩丹布(Ndambu)進行田野研究,並使用了「社會劇」(Social Drama)的概念來描述該地社會衝突的產生,以及如何以儀式方式解決衝突。特納指出,通過「社會劇」(尤其是儀式)的中介經驗(liminality),個體得以跟社會進程同步,達至群體性的集體認同。事實上,在現代以前或者比較傳統的社群中,不少演出除了娛樂大眾,還兼具宗教儀式的社會功能。例如福建莆田提線木偶劇目中,便有幾種獨特的演出和宗教儀式密切相關,而演出的目的主要是超渡亡魂(「目連戲」)、酬謝神恩(「魯戲」、「願」與「北斗戲」)等等。1

那麼,除了儀式的功能外,戲劇還有沒有其他社會功能?就近代戲劇的發展而論,戲劇不少時候還具有「社會論述」、「社會評論」等功能,這在中國近代戲劇的發展中,尤其如此。就以上一個世紀初的「易卜生劇熱」現象為例,它便充分體現了作為「社會論述」或「社會評論」的戲劇之崛起,而其中又以易卜生的代表作《玩偶之家》 最為聞名。 Continue reading ‘劇評.好手系列(五):劇評作為社會評論’

在出走與革命之間的世代接力

今次希望跟大家談一老一嫩的演出。老的是雄仔叔叔的獨腳故事劇場《麵包與黑玫瑰》,嫩的是年青新晉編劇胡境陽的作品《白色極樂商場漫遊》。當然,所謂老嫩,只是相對的劃分。雖然《麵包》與《白色》的風格與氣質不同,卻有呼應和可對話的地方。

令人驚艷的《白色》
先說嫩的。胡境陽是年青新晉編劇,去年《白色》曾參與新域劇團主辦的「劇場裡的臥虎藏龍」計劃,並得到了藝術總監潘惠森的垂青,交由譚孔文執導,近日於沙田大會堂文娛廳正式上演。由2007年開始,「劇場裡的臥虎藏龍」計劃至今已舉辦了五屆,是一個劇本創作平台,其中活動包括:定期舉辦劇本圍讀會,讓作者與嘉賓/聽眾互相切磋,再作修改和發展;並安排講座/工作坊/沙龍活動,讓不同崗位的劇場工作者分享他們對劇本/文本的體會以及實際經驗;最後,各作者假小劇場舉行作品展演會,自任導演/設計師,把最接近自己構思的作品風貌呈現出來。過去,在「劇場裡的臥虎藏龍」計劃中的部份作品,也曾經獲得本地一些劇團的邀請,成為正式演出劇目,例如第一屆的《娛樂大坑之大娛樂坑》(黃詠詩編劇)與《中途轉車》(鍾靜思編劇)。

由此可見,對於一個健康的創作生態環境來說,好像「劇場裡的臥虎藏龍」這樣的創作實驗計劃,是不可或缺的。事實上,就算在好像紐約那樣具備了成熟的表演藝術產業體系的全球城市,無論是商業製作,還是前衛的實驗作品,劇作者都會通過不同的創作駐場或實驗計劃,伺機與嘉賓相聽眾互相切磋,以進一步修改和發展自己的作品。 Continue reading ‘在出走與革命之間的世代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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