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 03 月 的封存

劇場內外的無明:《安德魯與我同桌》與《無明圈(天使極樂宴)》

十二月,「導演創作室」終於在「前進進牛棚劇場」開鑼了,打響頭炮便是陳炳釗的《安德魯與我同桌》以及彭家榮的《無明圈(天使極樂宴)》(以下簡稱《安德魯》與《無明圈》)。「導演工作室」的基本理念是這樣的:主辦單位「前進進戲劇工作坊」邀請六位活躍於本地劇壇的劇場創作人,透過定期沙龍式的會談,探索創作及對話的空間,並以「尋找敘事語言」為題,創作演出。在是次計劃中,被邀参與的劇場創作人,包括了彭家榮、陳炳釗、鄧樹榮、許樹寧、陳麗珠以及李鎮洲;六位導演則分三組,演出有的以雙戲碼形式進行,有的則聯手創作;而第一回的《安德魯》與《無明圈》,則以雙戲碼形式推出,讓兩種殊異的藝術風格,雙映成趣。

《安德魯》與《無明圈》都是圍繞著一張餐桌發生的故事:在《安德魯》中,兩位失去聯絡多年的劇場朋友相約在餐廳聚舊,話題觸及生存的意義、藝術的價值、令人震懾的神秘經驗,以及藝術家往往不願面對的一面;在《無明圈》中,一群背景各異的朋友每月定期會面,為的不是別的,而是聚會的靈魂人物Angel為她們準備的美食;不幸的是,Angel忽然死去,取而代之的小克,除了是烹飪聖手外,也是死神的代表。

同一張餐桌,《安德魯》與《無明圈》所展示的,卻是兩種不同的經驗:一種是「二人交談」的經驗,另一種卻是吃喝與死亡交織的經驗。

《安德魯》:行雲流水的節奏

先說《安德魯》。《安德魯》取材自法國導演路易馬盧的同名電影,而一如路易馬盧的電影,《安德魯》主要以人與人之間的「交談」作為整個演出的表現形式。正如陳炳釗所言,「二人交談」是最傳统的一種戲劇呈現方法,也是人類溝通的基本方式。在《安德魯》中,一人訴說(安德魯,分別由吳偉碩、許鵬偉以及祝雅妍飾演),一人聆聽(編劇,陳炳釗飾),但我們看到的,更多的是二人在溝通上的困難,以及其間二人在表達與理解上種種的艱難嘗試。

《安德魯》以「二人交談」作為整個演出的主要表現形式,加上主要演員的走位不多(在整個演出中,吳偉碩與陳炳釗差不多一直坐在餐桌的兩端作對談),演員所唯一可以下功夫的,就只有說白的節奏(包括靜默與停頓)、表情以及身體的姿態。這絕對是考功夫的戲碼。就此而言,吳偉碩的表現可謂行雲流水:戲中的安德魯曾經是一個終日耽於神秘經驗以及玄思哲想的知識分子型藝術家,而吳偉碩則選擇以急逼的節奏,以及懾人與準繩的靜默與凝視,來演繹那些近乖乎獨白的叙述與思辯,角色的狂熱與虛無,實在令人摒息。與此相對,陳炳釗所飾演的編劇的話不算多,但他卻每每能夠在吳偉碩一段段如江河傾瀉的說白之間,適時及準繩地打岔,這除了為整個演出賦予了一重叫人驚喜的幽默感外,也言簡意賅的點出兩個角色的交互狀態,其中更不乏神來之筆,令人莞爾。

然而,相對於陳吳二人的精彩演出,祝雅妍與許鵬偉的表現顯然遜色得多了。導演陳炳釗把安德魯一角一開三,分別三位演員飾演,原本有助豐富演出以及角色的層次與節奏,但現在顯然是演出者演出的高下差異,遠較不同演出節奏間的差異突出,實在可惜!

《無明圈》:演出者的身心無明

至於《無明圈》,則改編自南美小說家Luis Fernando Verissimo的作品《The Club of Angels》,亦為廿豆盒子畫的「十二緣起計劃」的首個演出。所謂「十二緣起」,即原始佛教中的「十二因緣」理論,指的是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與老死,如《大集經》中言:

一念中,因眼見色,而生愛心,即是「無明」;為愛造業即為「行」;至心專念,故名為「識」;識共色行,是名「名色」;六根生貪,是名「六入」;因入求受,名為「觸」;貪著心者,名之為「受」;纏綿不捨,名為「愛」;求是等法,名為「取」;如是法生,是名「有」;次第不斷,是名「生」;次第斷故,名之為「死」。

按照原始佛教的義理,世間的一切的煩惱與業力果報均源於一念,一念心起,即有障蔽(無明),便具十二因緣,業力從此流轉不息;而「無明」正是「十二因緣」理論中的首席概念。

然而,到底如何能夠以劇場形式,探討原始佛教的如此基本要義?相對於彭家榮過往的形式主義以及著重拆解敍事結構的智巧取向,《無明圈》無疑更接近傳统的敍事劇場,這對於表達著重分析世間事物緣起關係的原始佛教義理來說,大概是合適的。但《無明圈》真的充份表達了「無明」的義理嗎?這大概是不少觀眾的疑問。在《無明圈》中,儘管不同的角色皆同嗜美食,每月聚面,執迷不悔;但從整個演出的鋪排看,對美食的迷嗜不過是個幌子,幌子底下各人的念心,才是要害所在,千差萬別,不一而足。然而,除了個別的演員外(例如鄭綺釵與梁寶山),這次的大部分演員,似乎在「演出」上均處於一種「無明」的狀態。要知道,作為一位稱職的演員,無論她/他所要表達的是一種怎樣的內在情態,她/他的身心都必須是「澄明」的;但不幸的是,就《無明圈》大部分演員的散渙與欠缺默契的表現來說,她/他們作為演出者的身心似乎是「無明」的;試問以如此「無明」的身心,又如何能夠呈現各人千差萬別的念心?

就此而言,筆者反而覺得《安德魯》頗得「無明」的要旨:起碼在吳偉碩與陳炳釗的精彩演出中,我切切實實看到了兩個角色的念起念落以及貪嗔痴,這一切都始於紅塵,而非抽象的義理與概念。依此,《無明圈》跟彭家榮過往那些高度理念化的作品,其實相去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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