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的藝術與政治

雨傘人

《劇場•閱讀》編輯來電郵,為其副刊專欄「社會中的藝術」邀稿,談談藝術與政治的問題。這是一個我思考了三十多年的課題,雖然沒有最終的答案,但某些思辯大概還有些參考價值吧,不妨拿出來跟大家分享一下。要談論這個課題,我希望先從一則近來自朋友處聽來的小故事開始,一則嗅一嗅時代的氛圍,但更重要的是,藉此對準「大時代的藝術」命題之核心。

事情是這樣的,最近跟在藝術學院任教的朋友聊天,他提到近日因為佔中,他的學生在創作上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朋友的專長是繪畫,還要是那種作品主題遠離凡俗世界、手法曲折幽微的類型,平日除了教書,便是埋首創作,幾乎過着半隱士的生活。 他是那種連臉書都早已停用了幾年的人,最近卻因為佔中而重回臉書世界──他的年青學生的世界。他說,佔中對他的學生的衝擊真的很大,他們不斷問自己:「現在還搞藝術來幹啥?搞藝術還有意義嗎?」有的同學甚至考慮休學一年,靜下來慢慢解困。

藝術總在社會中

我認為,所謂「 社會中的藝術」,本來就是個明顯不過的命題,但吊詭的是,這個命題卻一直困擾着好幾代的藝術學院學生、老師與藝術創作人。藝術本來就在社會當中,大至創作題材、藝術與建制之間打交道,小至創作材料,在日常的層面,藝術與社會本來就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然而, 與此同時,無論是藝術生產與展示的場所(劇場、博物館、工作室等),還是創作語言,每每又給人們「藝術遠離社會」的感覺/錯覺。況且,現在已非「工藝=藝術」的年代, 「藝術無用」總是令當代藝術工作者長期處於身份危機當中。然而,在上個世紀前衛藝術的餘緒影響下,藝術家又總是對當時代先鋒着迷,夢想着透過藝術創作,打開一個時代。

如前所述, 每一時代的藝術創作,總跟其所處身的社會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只是有些時代變動較為急速與激烈,加上當代藝術的特性與內在焦慮,「 社會中的藝術」的課題,變得前所未有地逼切。

或許,你會說,在當代藝術的大潮中,「藝術行動」(Art Activism)不是早已成為灸手可熱的新貴嗎?無疑,在當代社會運動中,的確不乏藝術行動的身影,且早已成為國際策展人與雙年展的心頭好。但問題是:「在社會運動中創作」跟「藝術家參與社會運動」始終有別,前者的主要目標,是將社會運動變成自己的作品,而後者則旨在以藝術家之所長,參與社會運動。

況且,我早在另文提到,當代藝術每每跟當代文化資本主義的政經結構,有着暗通曲款的關係。就以都市重建為例,「 一」由於美學上的特質,當代文化藝術往往具有清洗與淨化的功能;(二)受現代主義與當代藝術的「語不驚人死不休」美學的影響,文化藝術往往成為了奇觀 (Spectacle)的製造器;(三)當代藝術強調觀眾參與,並與觀眾打成一片,結果不少當代藝術作品都或多或少具有一點半點普天同慶的節慶特質」[1] , 文化藝術跟新一代全球經濟的「文化轉向」可謂「珠聯璧合」,加上由於傳統藝術訓練使然,現當代藝術在社會與政治的價值取向上,向來曖昧不清,對於資本的誘惑,也沒有太大的抵抗力,時刻以奪目為鵠的「藝術行動」,比想像中有着更大的收編空間。

藝術家動起來吧

當然,也有一些藝術家跟「藝術行動者」剛好相反,在這個風起雲湧的年代,雖然他們也關心社會與政治,但他們卻甚少亮相社運現場,因為在社會運動的風眼中大聲呼喊、揭竿起義,不合他們的性情。他們更傾向於在自己的創作中,打造一個深度認知與批判的空間,反思並介入時代。這也解釋了法國當代哲學家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為什麼近年會在中港台藝術界走紅。 然而,我總疑心這種將藝術的「美學認知」的政治功能無限放大的論述,會否只是當代藝術的身份危機的變相顯現?只不過是為了「不行動」,找個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藉口。香港著名小劇場導演陳炳釗近年一系列有「行動可能性」的作品,便有着「思考取代行動」之嫌。有時,看着這些亟欲貼近時代並「動起來」的作品,反而令人有一種「創作跟時代脫節」的強烈感覺。

或許,藝術家要改變社會,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忘掉自己的身份,忘掉「 藝術家要改變社會」這個泰山壓頂的巨大命題,直接投身社會運動。 要知道,藝術家除了是藝術家,同時也是公民。辛亥革命前後,中國繪畫嶺南派之父高劍父,除了是畫家,同時也是有份策動暗殺行動的革命家。藝術無法革命,卻會在關鍵時刻,幫助完成革命大業。 總之,在公民社會中,別把藝術家的身份看得太重!

註釋

[1] 小西著:〈 什麼是「城市權利」?〉,《信報》 2013年12月16日,足本見: 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9741

(《劇場•閱讀》2014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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