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一切如常》:日常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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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已經不是第一次搬演英國新文本大師馬汀.昆普(Martin Crimp)的作品了,前有2011年的《幹掉她》(Attempts on Her Life)(由譚孔文導演),近期則有馮程程導演的《城市一切如常》(The City)。

作為「新文本工作室」的召集人與核心成員,馮程程對歐陸新文本的美學進路,自然耳熟能詳。正如馮程程在《城市一切如常》的演出場刊所言,雖然她算是首次導演馬汀. 昆普的作品,但她第一個導演的新文本作品,即英倫劇作家邱琪兒(Caryl Churchill)的名作《遠方》(Far Away),卻跟今次演出的《城市一切如常》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躁動不安的日常
《城市一切如常》共分五幕,劇情大約發生在兩個聖誕節之間。跟《幹掉她》那種主角缺席、沒有指定對白甚至角色分配、各種敘事手法揉雜的後戲劇劇場(Postdramatic Theatre)風格不同,表面看來,《城市一切如常》跟傳統的寫實主義舞台演出彷彿沒兩樣。事實上,《城市一切如常》的演出按時序進展,角色有自己的名字與台詞,場景也設定為普通的寫實舞台室內景,而演出亦主要以角色之間的對話來推展。然而,細味《城市一切如常》的文本,我們卻發現角色之間對話的底下,其實充滿着「暗湧」。

《城市一切如常》的主要戲劇場景,設定在年近四十的中年夫婦的中產家庭日常家居中。 馬汀. 昆普發表《城市一切如常》時,正值全球金融風暴,跟當時很多在一片裁員潮中被裁掉的員工之命運相似,《城市一切如常》的主角Chris(張銘耀飾)也是被犧牲的一員。然而,正如所謂「金融風暴」不過是全球金融資本主義結構性不穩定的週期現象,對於馬汀.昆普來說,日常生活中的秩序與異常,本是一個銅板的兩面, 主角Chris之被裁撤,只是引爆Chris與Clair(黎玉清飾)這一對中年夫妻荒涼的中產日常生活之切點。

事實上,無論是Chris,還是Clair,一直都被困鎖在彷彿人人夢寐以求的中產Clair日常生活秩序中:身為作家與翻譯家的Clair,她的創作熱情固然已逐漸被日常生活的庸常磨掉,身居跨國企業要位的Chris又何嘗不是,雖然他比社會上的其他階層更有條件與競爭力,但在全球金融浪潮的波動下,他的事業與優俗的中產生活,其實同樣脆弱。連帶地,我們會看見Chris與Clair這對被困鎖在日常生活秩序中夫婦之間的「對話」,每每答非所問,而二人在日常生活被壓抑掉的熱情與憤怒,總是時時在語言的裂隙中伺機爆發,風格讓人聯想到英國現代戲劇大師哈羅.品特(Harold Pinter)的作品。 當然,馬汀.昆普透過Jenny一角(鄭綺釵飾)對在戰場前線工作的軍官丈夫之經歷複述,在看似安穩的日常生活肌理,不無兀突地加插了令人不安的戰爭景象與酷形畫面,可謂對日常生活爆破之極致。

詭異的空間與節奏
可以想像,要在舞台上呈現這種日常生活中的異常,實在不易。可幸的是,無論在演出空間還是舞台調度上,令次導演馮程程都做得收放自如,並充滿想像力。就以馮程程與阮漢威合作創作的舞台空間為例,便在在形象化地表現原劇中那種日常生活中的異常。表現看來,《城市一切如常》的場景不過是日常的家居空間,但簡約的設計,加上紅綠等帶點神經質的主要配色,總是不其然令人聯想到比利時畫家Michael Borremans的畫作:都是日常生活的人物與景像,但色彩與畫面上某些詭異的處理,卻往往能將整個畫面弄至鬼氣森森。

與此同時,馮程程也善用了這個簡約佈景的那些看似簡單的空間與走道。例如,當Jenny在Chris與Clair的後花園複述丈夫所見的殘酷戰爭景象,演員便被安排站在一個向前傾的斜台,可謂充份表現了Chris與Clair聽着Jenny的複述時心裡搖搖欲墜的感覺。至於馮程程安排幾個主要角色在舞台後方的走道進進出出,則為角色之間那些充滿「暗湧」的對白,則提供營造節奏的空間,既簡約,又有力,且懸念處處,實在精采。

如前所述, 邱琪兒的《遠方》與 馬汀. 昆普的《城市一切如常》,實在有異曲同工之妙,它們都是由一個「內部」出發,嘗試尋找一個「內部」與「外部」的交接點。或許,我們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並不那麼私人,日常生活往往是外部世界的縮影,卻又總不為世人所容易察覺。這也是今時今日搬演《城市一切如常》的真正意義。

2014-12-05 文匯報.敢觀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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